赤城千叶

用心当小蚁

【KK】青春荒废




注:本篇现实背景,但部分和现实相关的设定是本人杜撰。






“青春总会荒废,越快乐越自毁。”







叮,叮,叮,闹钟响了。

一只手从被窝里慢慢伸出,摸索着按下顶部开关,又迅速收了回去。屋内气温二十八度,年久失修的空调排风口还在间断性向外喷气。

算一算,这栋公寓买了也将近有十年,空调大概三年前就已经出了故障,但主人常年不在家,每次说要喊人来修也是出门就忘。

半晌,那只手又伸了出来,拉开窗帘的一角,屋外白光刺眼。手指拂上玻璃窗,轻轻抹了抹,擦去几道水雾。凑近一望,霎时间眼睛一片清凉。天地白茫茫。一楼的阳台栏杆,像是铺了一层糖霜,看上去绵又甜,这双手的主人忽然觉得有点渴,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这段时间,他一直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明晃晃的阳光,一条深又黑的隧道,铁轨的两旁野草丛生,郁郁葱葱且狂乱。梦里的少年不停地抹着额角的汗,嘴巴干渴,吭哧吭哧喘着粗气。他一直往前走,走进了隧道,失去了高强度的照射,眼睛忽地松弛下来,视线范围内的景观,反而变得微弱、暗沉、低落。

他已经沿着这条铁轨走了好几个夜晚,可是前方仍然没有任何亮光出现的迹象,梦里的这个少年是谁,他又在寻找什么。




七点已经过半,距离约定时间只剩半个小时。

堂本刚终于磨磨蹭蹭地从床上挪下来,随手从衣橱里拿出一件米色呢子外套,往肩上一搭,径直走进洗手间。他一直有早上冲澡的习惯,即使是在零下五度的冬天。

用毛巾胡乱擦了几把头发,堂本刚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从冰箱里取出前几天吃剩的面包,前两天订的法压壶到了,今天是第一天上工。之前的那个历经他长期累月的“压榨”,终于于近日不堪负荷,光荣报废。

堂本刚本来极嗜甜,但毕竟是一个艺人,要严格控制甜份摄入,只好寻找新的兴趣点来转移注意力,甜味过了也就过了,比不上苦味,能回甘。久而久之,他竟变成了苦咖啡重度瘾者。

一会儿要来的是堂本光一,他名存实亡的组合队友。他们将会谈一谈各自的合约问题。今年是他们组合成立的第二十五年,也是他们和公司合同中约定双人成团的最后一年,接下来的路,是继续以团体形式活动,还是转变为独立艺人,也许在半个钟头之后,就能得出最终结果。

曾经有人开玩笑地说过,任何一段关系,到最后都逃不过形聚神散,或者是形散神聚。那时候的堂本刚在心里暗暗嗤笑那人,是故作先知的愚蠢。事到如今,堂本刚却也领悟了一些,不是能讲出谶言的聪明人太多,也不是能够识别谶言的有心人太少,只不过是生活的车轮向前滚动,日复一日,人们聚散离分,很少有人是例外。仅此而已。

关系有多好呢,说实在的,他们俩已经很久没有私下独处过了。但要说多冷淡,也不至于,时至今日,和staff一起聚餐的时候,那人仍然记得自己不爱吃鳗鱼,因为刺多。也记得自己脊椎有旧恙,总是变戏法一样,看似随手的往自己背后塞上一个靠垫。

其实,他应该是从心底里感激他的相方的,很多命运劈头盖脸打下来的时刻,好彩总有那人,上前一步,替他撑住。至于旁人眼里的渐行渐远,不过是成长的副作用,只是做人过分独立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堂本刚理了理桌面上的报告,抿了口咖啡,苦味适中,很提神,满意。报告里是自己以个人名义活动这些年来取得的各项成绩,走个过场而已,无非是给堂本光一所代表的事务所施压,为自己谋求最大限度的经济回报,以及充当自己自由选择去留的底气。

堂本光一,代表,事务所吗。

好像在自己的心里,已经把这两者划上了等号。对外,那人是当仁不让的王子做派,具有男子气概,毫不犹豫与扭捏,总是怀抱着莫名的责任感。成年后的每一次公共活动,都按部就班,稳扎稳打,从不逾矩半步。

而自己,私下到底是过分散漫了。七点的闹钟,一定要赖到七点十五,人生的乐趣就在于白白拖拉来的这十五分钟。

叮,叮,叮,微波炉里的面包加热完毕。

堂本刚拿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一抖不小心多按了几十个秒数,加热过度了。面包的边微微卷曲,呈棕焦色,咬了一口,呸,又硬又苦。

好饿,还是发个信息让光一桑顺路去面包店带个来吧。

堂本刚拿出手机打字,哒哒哒的功夫,发送完毕。

看着自己刚刚发出的消息,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的早晨,他忽然就记起来一些关于盛夏的故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片段和今早梦境之间的瓜葛牵连。几幅零散的画面跃然浮现于眼前。




那是他成年前的最后一个暑假。

有一天,堂本光一突然背着一个背包跑来,神秘地对他说,刚君,带上你的背包、手机和干粮,和我去爬山。

堂本刚只用了五分钟消化并思考这个提议,然后用了十分钟跑回宿舍,翻出自己的旅行背包,七七八八塞了一堆东西之后,跟着堂本光一跑到火车站,搭上了去附近山谷景区的火车。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一个人提议,另一个人就跟着。习惯大概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就像堂本刚看着手里通往xx山谷景区的火车票,背包里还装着一根登山手杖,但他没觉得这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天的阳光很毒辣,晒得人两眼发昏,他们俩走走停停,不一会儿汗湿了整件衣衫。堂本刚一直往嘴里灌水,没过多久就喝光了自己一瓶,暗暗地瞥了一眼光一,那人没扭头,又像是背后长眼一样,从包侧用双指勾出了自己只喝了几口的水瓶,扔给堂本刚。

你少喝点,我们后面的路还很长。

堂本刚接过水,只嘬了一小口,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都走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见到山啊。

快了快了。堂本光一不多做解释,只这样回答。

但堂本刚还是越走越慢,最后在树林里停下了脚步,好像有点中暑。堂本光一倒像是早有预料的样子,从背包另一侧拿出了一瓶冰盐水,让他喝了几口。然后倒了一点水在手上,扶他坐在路旁的岩石上,轻轻地帮他揉着太阳穴。

时至今日,堂本刚的印象里的夏天,还是一股树木被阳光炙烤着的焦味,还掺杂着盐水的冰凉咸味。

这样吧,你在这休息一会,我去前面探探路,我们手机保持联系。光一蹲下身来对着刚建议道

堂本刚没有说话,是默认了。

于是堂本刚待在树荫底下,玩了一会儿手机,估摸着堂本光一差不多该找到路了,发了条短信询问,但没有回信。隔了差不多十分钟的样子,又一条,还是没有回应。这下他有点着急,直接拨了电话。

平日里,他们两个之间,极少打电话。可能是因为太熟了,即使不是面对着面,隔着听筒,对方的心理活动仍然能了然于胸。这样一来,语气所能伪装出的情绪反而失去了它本来的效用。所以他俩干脆放弃了电话交流。

电话也没人接。

堂本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一边不停拨着同一个号码,一边往光一走过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他又一个人走了多久,口干舌燥,外加心急如焚。光一的水还在他的左背包口袋,刚不停地舔着嘴唇,但在那时,他没有一刻动过伸手拿水喝的念头。

我喝光了,他就没有水喝了。我们之后还有很长的路。

走啊走,堂本刚走到了一条废弃的铁轨前。

然后,终于,在手机低电量自动关机前,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光一:

“沿着这条铁轨一直往前走,就能见到我了。我在铁轨尽头,有亮光的地方等着你。”

堂本刚抹了抹眼睛,有点发酸,说不清是因为着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这个混蛋,原来在整他。他加快了速度往前走,心想着找到堂本光一,然后狠狠给他一拳。

这条铁轨还真是长。

堂本刚越往后走,低矮茂密的树木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树干笔直,高而细的品种,树叶也是星罗棋布地分列在不同的枝节上,完全不同于之前路上绿色迷雾般一团团笼罩着枝干的树林。

他前进的时候,太阳一直在向着身后的反方向的地方西斜,先是直晃晃挂在头顶,下沉到树冠,接着从树梢掉到了林间,呈现出了过曝的橘红色,然后又“蹭”地在眼前瞬间消失,像是自焚一样。

他终于走进了一个隧道,里面应该很久都没有人走过了。连轨道内部的铁杆之间,都长满了深浅不一的杂草。黑魆魆的,还有从背后吹来的风。堂本刚有点害怕,他从小就不喜欢无法看清、无力掌控的局面,黑暗也是其中一种。

但他还是咬着牙,微眯着眼睛一直往前走,背后的汗浸湿了衬衫,被风吹干,又接着淌汗。不知道是隧道太长,还是自己步调太慢,他甚至有一种永远都走不出去了的错觉。

等到真正走出隧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但是堂本刚仍然看见了亮光。此时有一万点亮光在他的眼前莹莹烁烁。

这是个萤火虫山谷。

堂本光一笑着向他招了招手,他手里拿着一个圆形的玻璃罐,里面飞了很多只萤火虫,带着黄绿色的亮光,在罐子里翻飞、打转。它们结成一串,两串,三串,串串流光四溢,在夜色中起舞。

光一说,刚,提前祝你十八岁成人快乐。

堂本刚当时以为他会永远记得那个画面,没想到时间长了,记忆也像他的空调一样年久失修,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很多细节在年月中莫名失散。

后来他终于知道,铁轨的尽头,原来是成人世界的入口。

那时候是你在那里等着我,一起走到另一个天地。




叮,叮,叮,门铃响了。

堂本刚看向钟,八点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抿嘴一笑。这家伙未免也太克己了。

他没有立即去玄关处接听电话,而是走到窗边,悄悄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门外,站在那等他的那个人。

外面的雪下越下越大,原本贴在栏杆表面的薄薄一层雪霜,已经变成了柔柔的一层雪絮。树上,砖块上,屋檐边,堆满了明晃晃的白雪。

很冷吧,那个人。

光一站在门外,头发上落了雪,被他轻轻摆了摆头,很随意地掸掉了。今天他围了一条灰色针织围巾,看上去很保暖。手上的墨绿色皮手套还是去年圣诞在堂本兄弟上从自己这交换来的礼物。

啊,他拎了一袋东西,看上去是吃的,法棍的一头还露在外面。好像还有咖啡和牛奶。

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正盯着门铃发呆,那么,光一现在在想什么呢。是在想,刚为什么还不来开门,还是在想,这个双人组合接下来的命运该驶向何方。

太阳从云后探出头,一道光透过两块厚厚的云层,从中间径直射下。

从刚的角度向下看,光线正好打在了光一的背上,从侧面勾勒出脸的轮廓,站姿笔挺的他,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堂本刚打开了门,然后看见一道亮光正朝他走过来。










注:叨个两句。夏天的中午太热了,迷迷糊糊的有了个想法,就设定了背景在冬天,码了个以“亮光”为故事线索的小文。还自作聪明的觉得前后文呼应了。

写完自己又觉得其实原本还可以写得再丰满一点的。

嘛,总之,感谢你读完。





【KK】Love Is Not A Romantic Song




看起来不太像同人文的一篇同人文。





*
爱,本质是一种交换,是一种付出和索取。人际关系中长时间的不对等,必然导致权力失衡,直至最终的分崩离析。

用你尚有,换我没有。外貌、智识、地位、金钱,又或者是默契度、同理心、性快感、寂寞时的陪伴,总有一些东西是人们想从另一半身上攫取来、感受到的。相爱不过是各取所需。

因此与其说我爱你,不如说我想要你。

想要你身上的某一部分成为我的,想要和你在这个世界上融合为一体。等到天边云霞被夕烧染成粉红色,就把我的星屑混入你的月光,和你做一些湿湿黏黏的游戏,沉入漆黑的宇宙,钻进时间缝隙里。下流地相爱,高尚地分开。

但只有一点是永远不可逆——人会成长。当我的场大于你的场,你遂对我失去了引力。高速旋转中,重心不稳的人,猝不及防地被甩了出去。总是这样,在一个人的身上汲取了足够多的能量和养分,就转向下一个。

对成年人来说,“共同成长”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美好童话。步调快的,不会等你,步调慢的,不愿跟你。而那些脚力里程与你所差无几的,年月累积,知根知底,相互不屑,龃龉渐生。

不过,我们这段故事的两位主人公,有极大概率是泅溺于宇宙渺漫长河的众生里,唯一侥幸获得豁免权的。

起决定性作用的是那些最初的时刻吧,大家都一无所有,处于一事无成的年纪。

年少多好,直率坦诚,反而更懂得拿掉多余的自尊,抓紧眼前人。那个十几岁的小少年,见证了你刚起步时的人生,对生活还怀着柔软蓬松的善意,冒着傻气的天真幻想。那些微小的、笨拙的、怯生生的局促瞬间。你也未曾想到,他与你,日后一同携手擦亮了一段生命之火。长线作战,战火绵延了竟二十年有余。

火光之下,是两张抬头仰望着的青春脸庞。




*
或许,最开始的时候,是在心底暗暗讨厌的。

无端端冒出一个年纪、姓氏都相仿的竞品,压缩了生存空间,分享了关注度,任何事物都无端端一分为二。当然,那时还不懂这些,只是隐隐的有危机感,再加上那个笑眼眯眯男孩时不时稍稍过火的恶作剧,圆脸男孩平日里常对父母谈到,那是个淘气、狡黠,自己并不想做过多接触的相方。

等到稍稍适应了双人共存的模式,紧接着又进入了兵荒马乱的青春期。

青春期是可以称之为有点“惨”的,说饱受身心摧残也不为过。每天早上天没亮,就拖着还在发育的疲惫身子,去片场囫囵吞枣般生生咽下一些极晦涩、幽微的情感,某些专属于成人间的表达。即便如此,当时尚未擦出一分半点火星渣子,只记得那人躺在地上,干燥、泛白、微微翕动的嘴唇,自己心想着赶快拍完收工,又害怕他忽地躲闪开,功亏一篑。不自觉伸手钳住了他的下巴,轻轻往下一印,但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湿润与温热。

是夏天的盐,微弱的电,大人掌心般粗砺的磨挲感。

两人之中,比较早熟的大概是脸圆圆、眼也圆圆的那个,明明有着飘忽散漫、无拘无束的性子,父母却给起了一个笔挺四方的名字。

不过世事倒也不一定,眯眯笑眼男孩似乎过分天然了。从小以来,好的坏的事情都藏不住脸,总是摆出一副快来吐槽我的表情,如愿被人接梗后,傻笑几声,又重回笑眼眯眯的样子。有一次,脸圆圆男孩没忍住,私下找到他,说,光一,你偶尔也在台面上告诉大家你真实的想法吧,别总是用一些迂回、拧巴的表达方式。你认真讲,我相信大家也能明白的。

眯眯笑眼男孩听见了,严丝合缝的表情一瞬间裂开了一小条,旋即又露出了一个比之前的弧度还要大的眯眯笑眼。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段关系的呢。

双方各执一词,都说是对方先展露出好感,然后自己才顺水推舟地跟了上去。具体事例也记不太清楚了,一直都是台面上有意识地保持距离,但又总忍不住地,做出一些刻意的、笨拙的肢体接触,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相方的反应,观众的态度,之类的。

从事务所到观众,从媒体到身边的工作人员,从小都是这样,被拱着,被起哄。比如拍双人照,一开始的时候,两人还算配合,年纪渐长,就变得越发敷衍与随意。也说不清到底是在反抗些什么,大概是习惯了业界一如既往的煽风点火、添油助燃,可真的等到了某一刻,火星子蹿出来,火苗不受控的一跃而起,身边围绕着的,怎么看都尽是些只会隔岸观火的家伙。

那是当然,火又烧不到他们身上。

那种身处其中的灼热痛感,以及被爱欲所焚烧被吞噬的快感,四面围困,进退两难,无论怎样伸尽手臂也望不见前路,只能幻想两人没入深海,拥抱长眠。

回想那段日子,也是真的有些绝望的吧。尚处于青春期,为什么会忽地涌现那样深沉、黑暗又彻底的爱。

找不到世界的出口,没有一分一毫走下去的信心,只能对着身旁最亲密的那个人用力地发泄。明知道那人最看不得自己萎靡不振,于是就偏摆出一副人生灰暗、不见阳光的样子。

如果我不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如果我变成了一副你完全不喜欢的模样,你会不会觉得很失望,然后大步迈开,头也不回地转身走掉。

不过呢,我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我会在你从我身边走掉之前,抢先一步离开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在那些日子里,脸圆圆男孩一直这样想。




*
夙愿达成和一时心血来潮是两件事,所以我爱你和你爱我也是两回事。

有一种说法是,两人关系中,爱得比较投入的,总是性行为里应承的那一方。从一开始的接收体液,单纯承受,到后面的回报性行为,配合抽动,主动摆出一些催情的动作和姿势,同时也是一个心理依赖程度逐渐加深的过程。

所以一般来说,操的总是不如被操的舒服,去爱的总是不如被爱的幸运。

但是他们两个之间,也许并不能这样解释。

比如,刚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照顾光一的“传统男性的性别气质”,而主动选择了应承方。他觉得,他本身是可以忍受一些女性化的修饰与描述的。虽然他很明确自己的性别并认可它,但于他而言,对于美的追求还是要远远高于性别意识。

但是光一很委屈,他觉得他才是一直比较害怕刚离开他的那一个人。他选择主动,让刚应承,那是因为他想尽多的给与,一旦给予到即使分开也会留恋的地步,也许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但事实上,两个个体之间的对于情感的需求也不一定永远守恒。在某个阶段,想要黏黏糊糊,那是想要从亲密关系中汲取温暖,而在另一个阶段,对于冷静克制的诉求更强烈,是希望在保持稳定关系之余,寻求个人独立成长的空间。

也许真正的性别意识平等,在于“攻”、“受”双方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进行自由转化。一次在床上,刚望着伏在身前,正努力耕耘的光一,这样说道。

但紧接着,刚的后腰上就狠狠地挨了一下。看来,这位正贴着他的后背微微喘气,自尊心极重的光一先生,暂时是不会给他这个翻身的机会了。

稍稍有点遗憾的是,这两人的成长阶段总是一前一后,略有偏差,一个被助燃,另一个就被吹熄,因此关系也总是摇摇荡荡,缺一口气。二十年间,有的只是无数零零碎碎、不成气候的爱意。

但大概,长期以来一直为他们写歌词的老师,还是或多或少从中揣摩出了一些端倪。他们之间的情意,应该是“有近乎无”,但还是“有胜于无”。因此老师给出的评价是,“如果人与人之间是两个独立的点,除了点与点一笔连成的实线,也有由仅由点构成的虚线,所连结的起来的,这样的关系。”

刚忽地就想起之前录过的一期节目,两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被要求在一个小助跑之后,一头扑进玩偶猫堆成的海绵池里。光一在冲向海绵池的一瞬间,放缓了步子,摆出了要减速的动作,于是刚不自觉地对着他喊了一句,“没关系哦,要相信它(海绵猫)。”

后来回到剪辑室,看节目回放的时候,刚却意外地发现光一在自己冲过去,起跳的瞬间,悄悄地用脚抵住了海绵池的后端。

刚突然间就释怀了。

年少时总是拘泥于爱不爱,爱多少的问题。而现如今想想,比爱还要好的,可能是那些下意识想要爱你的习惯。




*
刚和光一的前辈,中居先生,是该说他久经人事、阅历颇深呢,还是该说他七窍玲珑心。

成年以后,旁人虽爱旁敲侧击地调侃他们之间微妙不明的关系,但总归还是有一些忌惮的。而中居先生不同,既是隶属一个事务所的大前辈,又在业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因此在他们两个面前,总是拎着一把长矛孤军深入,往往不打一声招呼,已径直插进盾与盾之间薄弱的破绽之处。

两人年轻时不敢反驳也不敢多嘴做无谓解释,只好讪讪地跟着前辈的说法,一边配合着,一边给出自认为最正常的反应。之后历经了二十多年的洗礼,多少打磨出了一些圆滑面。到现如今,除了一些正经音乐类节目外,不只是中居前辈,但凡是熟稔前后辈所主持的综艺节目,对外通通只上一个人。这样一来,胡扯也罢,转移话题也好,总能较为轻巧地落个不尴不尬,死无对证。

有一次刚单独上中居先生的节目,被问到婚恋问题。说到自己结婚生子后,可能会退出娱乐圈,回家乡奈良。中居先生猝不及防,一脸意外的样子,忙不迭追问了三句,“光一呢?光一呢?那光一呢?”

刚苦笑了一下,当时回的应该是,“偶尔会给他写写信。”诸如之类的套话,然后就迅速转移了话题。

不过,细想之下,未必是套话。在那种场合下的第一反应,也不可以说是完全不真实。

还是会结婚的吧,但果然不是跟他吧。

对于这件事,两人大概没有认真的商谈过,但是在潜意识里却微妙地达成了共识。

不过两人曾严肃探讨过同性婚姻是否应该合法的问题。刚从所有的爱都是平等的,不分性别、年龄、种族等宏观视角入手,光一则细细捋起了各类制度问题,同性婚姻还是不要合法了吧,他这样说。我觉得婚姻制度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他接着又补上一句。

“但是呢,婚姻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稳定关系的一种制度性的保障。异性情侣想要一段稳定的关系,就去结婚,不想要了,可以去离婚。但是同性情侣没有这种保障,就只能以分手为默认前提来交往。”刚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拿出一以贯之的耐心、温和。

“其实,如果双方都足够坚定,就不会担心有人会先离开。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我一直这样认为。”

“我知道光一的意思,但是,做不做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所有人都有权利拥有光明的未来,不是吗?就算没有,也要让他们拥有能够看见希望的可能性。”

光一坐在刚对面,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可以。这次,我被你说服了。”

刚笑咧了嘴,露出嘴巴两侧,尖尖的小牙。

其实呢,光一的想法和我的想法从来不是背道而驰的唷。只是考虑的方式和角度不同,而光一常常喜欢抛一些耸人听闻的结论出来,刻意造梗,因此导致不少人对你有误解。光一本质还是温柔、敏感呢。

“唔,就你最啰嗦。”

突然被点名夸奖的堂本光一同学,拿起手里的靠枕埋住头,但脸颊两边鼓动的肌肉还是出卖了他止不住的一脸笑意。




*
刚的耳朵恢复得还是很缓慢。

虽然平日里,他已经尽了力安抚身边工作人员和粉丝们的情绪,但私下交谈时,还是能从言语间感觉出他的急躁和不安。不过,光一很少安慰他,充其量来一句,你不要急嘛,急也急不来的。

光一明白,有些坎,再怎么样也只能自己一个人摸索着过。刚这次,还是得像以前一样,自己主动出击,去消退那些畏惧和低沉的情绪,等到康复之际,心态也将重获新生。

或者应该说,光一心里太清楚别人想让他做什么,怎么去做了。所以他往往反其道而行。

相方开了live、上了大物主持的节目,是不是该送个花篮?不送。

请二位在答题板上写下能证明二十年来的默契与羁绊的答案。偏偏答错。

那二位关系好么,私下会联系的吧?啊,根本不熟。

那怎么办呢。

哎,诸位看客有眼也有心,能够感觉到多少就感觉到多少吧。四十代的老男人也该有资格拥有不被他人所随意窥视的人生。这是堂本光一先生藏在眯眯笑眼后的潜台词。

上个周末,光一邀请了刚来他家和pan玩耍。刚一进门,穿着小花裙子的pan小公主就热情地扎进了他的怀里。然后被光一温柔地,对,温柔地从刚的怀里把pan捞了出来。

你轻一点啊,你刚叔叔现在身上可没有以前肉多扑起来舒服了。

当然,光一先生回头,立马收到了一记眼刀和一声冷哼。

光一从冰箱里拿出一盘小狗形状的饼干。4U的阿松说他最近在学烘焙,我就让他帮我烤了pan的样子,结果你看,哈哈哈,感觉上当受骗了。

刚凑近一看,一看就是没有用模具,用手人工捏出的歪歪扭扭、东补西填的“类狗状”饼干。大概是烤箱的温度定高了或者是烤的时间过长,饼干边缘的部分颜色已经隐隐焦黑。然而中心部分却是非常白。

“看得出来,的确是新手。还有,他是不是忘了加黄油,饼干烤出来都是白色的。”

“啊,好像,是,嗯……我等会问问他。”

“这有什么好问的。对了,饼干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天晚上,我排练结束之后去他那拿的。pan身上的裙子还是井上先生送的呢,因为我之前给他看了pan的照片,真是有心了。”

“嗯,这样啊。嘛,虽然这饼干卖相差了点,但也不难吃啦。”

“啊,是嘛,感谢阿松。”光一笑得嘴角下弯,这是他非常得意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哈哈,感谢阿松。”刚小口地吃着饼干,另一只手不忘撸着狗毛,和怀里的pan酱对视一笑。

为什么丑丑的小饼干上丑丑的pan酱还穿着丑丑的小裙子呢?昨天才做好饼干的阿松应该没有办法提前预知光一从井上先生那里收到的小裙子的吧?

不过好像,光一家里前段时间倒是新买了烤箱。

嗯,原来如此。



吃完晚饭,光一提议说,两人夜游水族馆。

刚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光一难得愿意主动出门。

“光一桑,为什么突然想去水族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听一个后辈说,他上次一个人去水族馆,看到鱼群在玻璃后面运动的轨迹,竟然感动地落泪了,于是我很好奇嘛。”

“诶,会被这样的画面描述所吸引的光一桑,也是出人意料地感性呢。”

两人将近十点才到达水族馆,馆内基本已经没人了。先是穿过了一条不长的海底隧道,灯光从透明玻璃和海水里射出,映到地面上,摇摇晃晃地,像是碎掉的蓝色水晶。

白色乌贼从刚的头顶快速游过,尾端仍一收一缩。光一在刚抬头的一瞬间快速按下相机,但比较残念,还是略略拍糊了。

哎,这台相机好难定焦。

光一技术不行可不要怪设备哦。

也是奇怪,光一素来以不爱拍照闻名,以至于摄影师每每看见他的名字,都会感到轻微的头疼。但光一却很喜欢给别人拍照,尤其热衷于拍摄相方的眼睛。

两人穿过色彩斑斓的热带鱼馆,稍微逛了一圈极地馆,看了看小企鹅和大白熊,最后走到了水母馆。

还是第一次在如此漆黑、安静的环境下细细观赏这些发光的水母。

两人默默的分开,各自走到一个水母箱面前。刚俯身去看一只黄色花苞状的大水母,它的尾部生长着不少条状白色透明体,在深蓝的海水布景前像一把伞一开一关,震震颤颤地抖落无数小水珠。

光一先是站在一个圆形展屏前,里面有很多只淡蓝色的小水母,头部拱起,成蘑菇状。接着他又走到一整块变色水母墙面前,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发现,变色的不是水母,而是墙内嵌入的灯光。

很聪明的小家伙呢,本身近乎于透明,但是懂得吸收光线,以便于在黑色背景里目中无人般鲜艳绽放。

刚也走到了这面墙,和光一一齐站着,微仰着头,看眼前跃动的、轻薄的、伸展又收缩着的发光体。先是绯色的红,再是鲜嫩的绿,再是浅缥蓝,堇花紫,最后是自身近乎于透明的白。

“真漂亮呢,像黑暗中发光的襁褓,温柔但是很强大,感觉可以守护很多东西。美得像是一个梦想。”刚说。

“嗯,很美呢,很感动。真正的美就是这样吧,令人感动的,几乎快要落下泪来。”光一说。

“光一今晚这趟应该不虚此行吧。”

“是的呢。本来今晚,是想找刚君说一些话的。比如在刚君被耳朵问题所困扰的这段日子里,我也一个人考虑了很多,之类的话。但是现在,好像已经被震撼得说不出什么了。”

“这个啊,光一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你一直为大家考虑着很多呢。”



路过跨海大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但整座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车子一直前进,景物一直倒退。人生不也是这样——没有和你一同前进的旧时伙伴,就算只是待在原地没有动,等你走到某个关节点,再回头望,也早已看不见身影。

灯柱的影子像折断的利剑一道道劈在人的身上。但从来没有人会被这种毫无实感的伤害给击倒。

坐在副驾驶的刚一直没有说话,光一也就保持着沉默。过红绿灯的时候,刚偷偷斜睨光一,那人认真开车时的表情相当严肃,确实有种值得托付的安定感。不知道以后是哪个女生这么好运气,或者说运气不好,要一直一直坐在同一个位置,保持安静,注视着这样的侧脸。

虽然光一不是很好相处的类型,但对所爱的事物的确是很热忱很专一,甚至是极度温柔呢。刚想。这样看来,未来的那个女生,应该算是很幸运的。

稍微,有点嫉妒了啊。

为了遏止自己进一步天马行空的想法,刚重新挑起了话题,“光一之前想说但没说的话,是什么呢?”

光一被询问的猝不及防,顿了一顿,握紧方向盘的手指松了两根,然后故作轻松地敲了几下,还是开了口,“既然刚已经问了。嘛,说实话吧,我曾经是有过不想再继续组合活动的念头的。想要开始一段截然不同的生活。可能刚君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吧——不行了,想要放弃。”



怎么可能没有过呢,身在这样的处境中。

见证过二十多年高峰低谷一同闯过最后还是分崩离析的前辈团体,也见证过成团短短几年风光无限但又遗憾地戛然而止的后辈团体。还有更多的,相处了十几二十年的伙伴们,昨日尚在追忆往昔,涕泗横流,今日已扬帆立马,分道扬镳。

信赖啊,梦想啊,坚持啊,陪伴啊,不过如此。

人生也不过如此。

我们唱了那么多歌,那么多漂亮的词。什么永远、命运、约定,以及多到像天上星星一样,数也数不清的爱情。这些词,说起来太过轻易,但如果要真正做到,要有赌上一生的勇气吧。



“我也坦白讲,不仅是光一,就连一直在歌颂爱、渴求爱的我,可能,仍拿不出这样绵延一生也无惧不悔的信念与勇气。”

光一笑了,面对总是如此坦诚的刚,他反而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表达他的彷徨心态。正如他年轻时也偶尔会对刚袒露出自己的恐惧,但一旦发现刚也同样不安,光一就会立马变得勇敢起来。

“但是我和刚,这二十年间,是有真真切切地见过一些令人感动的美的吧?”

“嗯,是的。”

“其实我当时,大概想说的是,以后,我还是想要和刚君一起见证令人感动的美,还是想要和刚君一起创造令人感动的美。”

这么多年过去,一直是那个在研讨会上做总结发言时,会以乐观结尾收场的光一。看起来一副永远都不会意志消沉的样子。

就像消极情绪最淤塞的时候,他也只会跑去找Johnny桑商谈解散事宜。然后在事后轻描淡写地对刚提起,其实我也曾想过放弃。

大概这就是堂本光一先生的担当。

刚也笑了,以五指并入他指缝。

深夜的无人路口,在这红灯亮起的几十秒里,我和你相爱着。等待绿灯亮起。

希望它永远不要亮起。






但还是。

请诸君不要太过迷信人、事、物。

不要迷信情浓时的妄言,也不要迷信情淡时的诞语。不要迷信刻意收回的眼神、想要触碰的手,也不要迷信没有说出的道歉、年月里累积出的默契。谁也会走,有心人永远记得共同渡过。

爱本身除了爱以外,没有其他。

爱从来不是一支浪漫的歌,只是年华与岁月。
但爱不朽。

请诸君,只做爱的信徒。






“耶穌说的爱是无条件的、献身的,
奥修说的爱是能量的互动、是自由的、无束缚的,
昆德拉说的爱是机遇的、偶然的、命定的,
高达说的爱是刺激的、好玩的、有今生没来世的、哲学的,
小津安二郎说的爱是温柔的、隐藏的、非爱的,
毕加索说的爱是经验的、性欲的、美好的,
夏卡尔说的爱是圣洁的、救赎的、唯一的。
l'amour, mes amants, mon amour, aimer.
爱情,爱人们,我的爱,去爱。”







注:
1.文章标题和最后末尾的诗都引用自我最爱的乐队——my little airport. 强烈推荐他们的歌。

2.七月中旬了。记忆里夏天是一个分别的场合,所有的离散都发生在艳阳底、树荫下。我心目中的夏天也是一个孩子最终长大成人的季节。祝夏天快乐。

3.零碎不成章、不短的小短文。感谢你读完。




【KK】他成功了他没有




堂本光一/堂本刚




今天傍晚的云和几天前的云,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斜边街道的斑马线上,一位老人骑着三轮小货车慢慢穿过,身后的一面墙缠绕着许许多多青绿的藤,开满了洁白的月季花,顺着藤蔓一簇一簇铺下来,大有蔓延整墙之势。

街角冷饮店门口聚集了一群叽喳的学生,在进行修学旅行之类的活动。相机咔嚓的瞬间,一个孩子手中的蛋筒不慎滑落,蓝色的奶油块粘黏在地面。人群里涌起哄笑声。我也曾有过这样青春洋溢、独一无二的脸庞。

人年轻时都拥有独一无二的脸庞。随着年月渐长,慢慢地光泽脱落,质素黯淡,变得模糊不清,面目可憎,终于泯然众人。

不过是小时了了。




天似乎要下雨了。

半躺在折叠椅上的男人手向上一捞,一把拉下遮着脸的毛巾,将手背搭在前额,仰着头眯起眼,望向天空。云层厚厚的皱皱的,密不透风压下来,像是一块搭着一块堆在一起的,发了霉的云片糕。

真是不幸,早上起来看着天气不错,费了不少劲才将身下这把陈年旧椅从书房阁楼里扛下来,擦洗干净,本想想拿到阳光下除除霉味,一转眼的功夫,已经变了天。可能你天生属阴,命里和阳光犯冲——男人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椅背,若有似无地念了一句。

“刚,要下雨啦,还不进屋去。”男人扭头一看,是隔壁热心的渔具店老板。

“是,是。”

被叫做刚的男人,应声后又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一点一点把手中不小的物件折起,慢慢往屋里移。抬头左看看右看看,街上所有餐饮店的室外座椅都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只有自己一人一椅,大剌剌横在外面,格外扎眼。

刚有时候会想,是因为自己是个天生慢性子呢,还是这些年,为了能够在这个平常的人世间平常的活下来,无意识的自我保护,不知不觉间磨钝了性子。

过刚易折——以前在庙里短期修行的时候,师父曾这样告诫他。名字和命运之间的联系是一门看似可信度颇低的玄学,但作为将要背负一生的谶语般的存在,姓与名总是像一团气,笼罩着不同质地的个体,做无意识的定型。不过这样看来,世间也未免有太多过于草率的父母了。如果有机会可以选,我绝对不要叫刚,他想。

刚随手划开手机,拉下了天气一栏。

呜啊,今天竟然有台风。真是糟糕。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带着多做几笔生意的侥幸心理,刚早上起来难得勤快的擦洗了货架台。前些日子,在拓郎大叔那淘到几张某支曾在60年代声名大噪的老牌摇滚乐队的专辑,可拿货的时候大叔说什么也不愿意,自己连哄带骗的,还搭上了两张迪伦的限量精选辑。

刚特意将这几张新物件摆到展柜的中间,等待有心之人的辨认。只是今晚,台风的警报一来,客源怕是又要断得一干二净了。

在三丁目和四丁目交接的地方,刚开了一家音像店。说是音像,多数还是他从各地淘来的老式碟片。只不过为了维持生计,他当然也免不了俗的,学其他店家在宣传架上摆上了丰乳女郎杂志和黄色录像带。他安慰自己,珍珠当然是埋藏在深海里,等待有识之士的打捞。

只不过现实是,极少人能够甄别得出沙砾中微小的金粒,而这些“有识之士”,踏进他这间狭窄逼仄、灰头土面的伪音像小店的机率极低。

自己果然还是,自视过高、不肯低就,又缺少跨越阶层的胆魄和底气,不上不下被吊在半空中,才落得现在一个慢性破产的处境吧。他想。

风暴来袭前的城市格外闷热,洒水车经过的黑色柏油路上,湿漉漉的,夕阳的余晖映在上面,泛着橘红色明亮的光。一切像是一张高饱和、低明度的印象派油画,被天地这面镜子反光,又倒映回来。黄昏的天,淹润寥廓。

世间本就该是这样一副开阔的样子。

刚十六岁骑单车一个人穿过跨海大桥时,也曾看到过这样饱满着、充满希望的夕阳。




雨说下就下,噼里啪啦砸下来,天地间顷刻围成了一道雨幕,黑得可怕。疾吹的劲风带来云波翻搅、天地崩裂的预示感。

刚一个人坐在店里,安安静静的煲碟,毫不分心。大雨像千万支箭镝射下来,而世间居所的屋顶,大概就是雅典娜女神为特洛伊城所布下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偶而有匆忙赶路的人将视线投入,暗黄壁灯下孤零零的身影,这种风暴中我自岿然不动的安定,竟反衬出江山覆灭、前朝遗老的矢志感。

不过店主本人,自然是不介意,诸如此类旁人过度的移情。

事实上,这些年里,他从未燃生过任何“矢志”的念头。意志是个好词,某种程度上音乐也一直在拯救着他。当然要爱,他本质上是比谁都要忠诚的爱的信徒。只不过,他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自由主义者。就算是爱,也绝不能以冠冕堂皇之名来行束缚之实。

他只是单纯喜欢在晚上一个人听歌。风雨交加、无人闯入的场面,反而很安心。

但世间从不缺少不速之客。



咯吱。

先是门被拉响的声音,接着是挂在门背后的风铃,伴着钻进来的呼呼作响的狂风,高速旋转。

刚没有回头,仍然认真地擦拭着面前的碟片机。

这个时间段,还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寥寥无几。

来人一声不响,轻轻收起长柄伞,搭在门背后仍干燥的纸箱内。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包餐巾纸,抽了一张,随意地擦拭了几把额角、耳鬓上沾湿的发梢,没有理会上身已经湿了半肩的西装衬衫。

然后轻车熟路地径直走到上新货架前。

视线刚接触到展柜,来人就不自觉地笑眯了眼角,弯弯的,软软的,像被雨水打湿的月亮。他稍带惊喜地嚷了起来,“喂,喂,刚。你是从哪里淘到这几张碟的?我上个月可是特地飞了趟英国,都还没有找到耶。”

“啊,那个,没什么,我就是进货时看见了,随手拿了两张。”

“呜啊,骗人的吧,怎么可能啊!”男人显而易见的受了打击。

刚没接话,男人识相的闭了嘴。一手扶着架栏,一手用手指轻拨碟片,细细地重新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他从几百张纸壳包装中又挑出了两张,然后捎上货架中央最显眼的两张,喜滋滋的将它们列到柜台上,一脸谄媚地望着眼前人。

“啊咧,这两张,有点难办啊。不是出钱就能买给你的。”刚一只手抚额,另一只手微微指了指中间的两张摇滚碟。

“欸~欸~为什么啊。你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明明就是拿来卖的啊。为什么不卖给我啊,我可以加钱的。倒是卖给我啊,刚。”

刚本来刻意绷住的脸,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男人见状,谄媚的笑容旋即加大了几分。

“真的是,都一把年纪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口齿不清,黏黏糊糊地撒娇。好恶心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刚一脸笑意,吐槽起来却还是毫不留情。

站在对面的男人,嘿嘿的傻笑着。

“那光一桑,卖给你也不是不行啦,但你明天是要开演唱会了吧?不如在演唱会上给歌迷说一下,请诸位日后务必光顾本小店喔。”

叫光一的男人捏着下巴,故意作沉思状,“也不是不行,只是想让我歌迷来花钱,店里却没有一张我的专辑,未免太过分了吧。”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上演过很多次,你来我往,谁都不遑多让。但稍后又总是以某一方深感索然无味而率先偃旗息鼓。

光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正想开口,注意到头顶的吊灯忽然暗下来,闪烁几下之后,无声无息地灭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霎时间,一片黑暗。短暂的沉默。光泄了进来,地面被晕染成银色。能听见街道上大风呼呼狂啸,树枝被吹折的声音。

啊,停电了。

“厨房里还有几根蜡烛,你把手机灯打开,照着我,我去拿出来。”

“噢,好。”光一从西装外套的内衬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混蛋,别照我眼睛。”那边咬牙切齿的一句。

日常调皮1/1达成。



哒的一声,打火机刚挨上蜡烛的白线,蜡烛就蹭地亮起来了。烛身上附着的白油还很干净,蜡烛也只剩半截的样子,不久前应该被使用过。

“刚桑看来经常使用蜡烛哦,或许是什么刺激的情趣play?”

“残念。的确是情趣,只不过不怎么刺激,普通的烛光晚餐而已。”

“欸~~”光一的声量突然拔高,微微眯起眼,鼓着嘴向右撇了撇,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

刚平日里很爱看落语之类的节目,因此深谙语言艺术里悬念铺设的重要性。相比起“这里经常停电”之类干瘪的回复,无伤大雅的玩笑往往比平淡无奇的真相拥有更好的效果。

果不其然,看着对面正望着自己发怔,继续追问也不是,就此作罢又不甘心的的光一,刚觉得真是有趣极了。

“欸,雨好像越下越大了,哇,还有闪电。怎么办,回不了家啊我。”光一托着下巴,默默地转移了话题,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故意抱怨给人听。

“那打车回去吧?”刚一直划着手机,没有抬头。

“但是头发好湿,啊~嚏。”

光一在耍无赖。

等了大概有三分钟的样子,柜台那边的刚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呜啊,我的后背也都湿了。会感冒吧,哎呀。”他偷偷瞥一眼过去,刚仍然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在刷手机。

“唔,好吧。那我去打车了。你也晚安哈。”

光一瞬间蔫了下来,转身,迈开腿。

“过来。”

光一住腿,站定。开心转身。

乖乖地蹭了过去。

“唉,这么多年了,生活方面还是小孩子一样,”刚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后背,衬衣紧紧黏着,已经湿透了,“你知道浴室在哪吧,上去洗个澡先。衣服去我衣橱里挑两件。”

光一知道在这种时候,自己往往只需要表现得温顺懂事些,刚基本不会拒绝自己的合理请求。他满意地向后门走去,走了几步,又折返了回来。

“那个折叠椅,是我当年搬走的时候落在这里的吧。好怀念啊。刚你,难道一直在用它?”

“没有。今天天气好,我整理杂物间的时候看到了,就搬出来,准备扔掉的。”

“刚又骗人。”光一不满的咂咂嘴。

“好了,去洗澡吧。”

“嗯嗯。”




我们依恋某人、某事、某物,也许是因为这些可以任我们自由诠释。光一未必不知道,即使刚是在怀念些什么,也不一定是在怀念他们两个,可能只是那段一起经历的日子、那些时间里自我心态成长的过程。所以他鲜少追问刚对于过去的看法。人一旦往前走了,就是往前走了。没有身后可以频频回首。

而对于刚来说,对着现在的人,承认自己怀念过去,就是输了。




曾经是情侣关系,从高中到大学毕业。后来两个人一起开了这家小店。

刚清楚的记得,起初的那段日子,明明是熠熠生辉的。

两个人一起逛家居店,逛花鸟市场,采购各种装饰品,当然还有进货淘碟。偶然一次走进拓郎大叔的店,被他带领着,接触了不少欧美摇滚乐,从此塑造了他们的音乐口味,以及这家音像小店日后的商品风格。

两个人曾经为货架上摆放的装饰物起过不少小争执,多次商议未果。最后的解决方法是,右边一半属于光一,摆放各种赛车模型。左边一半属于刚,给他装饰小鱼缸和花艺作品。

至于音乐口味,即使同为摇滚乐,两人也是差异明显。

刚喜欢帕蒂史密斯、鲍伊这类梦呓般的,爱欲缠绕,炽热燃烧。又像月亮一样天真,呼唤宇宙的连结,敏感、脆弱、神经质,受神谕指引的灵魂。

而光一喜欢列侬和迪伦,严谨虔诚,作品中带有强烈的工整性和仪式感。不是单调、一成不变,而是去掉多余的、繁复的修饰之后,用纯净给人以安全感。

再后来,大概过了两三年,光是卖碟完全维持不了生计,境况窘迫到,往往一个月,只能卖出两三张。两个人能做的,只是不断的往里面倒贴钱。于是一天晚上,光一推着单板滑轮车,拉了几大箱纸盒进来。刚拆开一看,全是些成人杂志和录像。

光一后来说,那一天,他站在刚的面前,分分明明的看见他眼睛里的光瞬间熄灭了,暗淡下来了。

刚形容说,现在回想起来,是必须抛弃梦想的那一天。

刚一声不吭的接受了光一的提案。店内的生意有了些许起色,但是仍然很艰难。

再就是,光一选择离开的那一天。

光一穿得很正式,交给他一封信。

他写,“高中的时候,在我们还没有成为朋友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和你当了好久好久的朋友。”

他写,“那时候,夏天的风,爆裂的吻,紧张得快要吐出来的一颗心。我一瞬间的血脉上涌,几乎想要和你一起走完这一生。”

他写,“我决定了,要一直和你走一样的路。但现在,我姑且要朝着另一个方向去试试看了。”

刚无比认真地看完了信,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里。然后将它扔进了垃圾桶,让光一搬了出去。

光一加入了一支小乐队,获得了一家还不错的艺能所的面试甄选机会。后来出道成功,一路顺风顺水。再后来,光一单飞,得到了演舞台剧的机会,到了现在,已经基本稳定下来,有了一批属于自己的忠实粉丝。

第一场solo演唱会的前一天,他曾收到刚发给他的一封mail。

上面只有一句话——“我至今不肯醒悟。”

你所坚持的到底是什么呢。那个时候,光一很想问问刚。




“我洗完澡啦,真舒服。”光一肩上搭着一条浅粉色毛巾,趿拉着塑胶拖鞋,慢慢从楼梯下踱步下来。

“混蛋。你把我的睡衣穿了,我晚上穿什么啊。”

“啊咧,你让我自己拿的嘛,我就随手从床上拿了一件。”

“我是让你去衣橱里拿,不是叫你从我床上拿!”

为什么这家伙总是对自己耍无赖,刚觉得脑袋又嗡嗡的疼了起来。

光一讨好似的去厨房洗了几只桃子,站在水池旁,卖劲地用塑料刷擦了好一会儿,然后恭恭敬敬地端给了刚。

刚咬了一口,桃子的汁水喷溅出来,顺着下颔流到脖颈,黏黏腻腻的感觉。啧,真甜。

“nei, 光一桑,我说,你每个月介绍来买碟的客户已经差不多够我吃饭了,你这么忙,就不用每个周六都特地来捧场了。我实在过意不去啊。”

“不,我哪有介绍人来啦。他们,他们肯定是买过的人二次介绍的,慕名而来啦。”

刚只是笑笑,没有反驳。

他心里清楚,这些年来的客人里,出手阔绰的,多数具有不错的专业素养,而自己店里的音乐大碟偏流行且市面上常见,这些人是未必看得上的。那些买个几十上百张的,纯粹是在卖人情,卖给谁呢,反正不是他这个小店老板。

刚甚至能想象出,那人眯着笑眼,向新认识的工作伙伴们推荐这家店的情形。不过自己的这家小店,无论是从外观到内部布局,还是商品的质量和水准,都应该让慕名前来的光一的“朋友们”失望了吧。

那些活在云端上的艺术家们平时爱听什么呢,真的不知道啊,毕竟自己的审美上限,只能到这里而已。

真的,理解不了更高级的世界啊。

“nei, 刚。发什么呆啊。我说,我今晚睡哪里?”

“啊,抱歉呐,我只有一张床。今晚你打地铺,可以吗?”

“嗯,好。”光一在衣食住这三方面总是很干脆。




光一在浴室冲完脚,蹑手蹑脚回到卧室,刚已经躺在床上了,只在床头留了一盏小小的蜡烛。

他一骨碌扯起毛毯,将自己卷到地铺上。抬头看刚,他还没睡,光一顺着刚的视线向外望去。一轮大且清晰的月亮,正对着两人的窗子。

“哇,超级大超级亮。感觉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呢。”光一激动地囔起来,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可惜现在不是很圆。过两天,应该就能变成完美的圆形了。”

“哎呀,刚。你总是这样。我觉得现在这种,扁扁的瘪瘪的月亮,也很好看呀。”

“嗯。”

听到黑暗中的另一侧,刚轻轻的笑声。光一自己也不自觉地咧开了嘴角。

“光一桑,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还不错啦。但是,偶尔也会有一种疲软的感觉。

“唔。疲软,这样可不行啊。”

“有时候就想着,啊,当初想在大家面前唱唱歌这个心愿已经达成了。那然后呢,我现在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诸如此类的。”

“你倒是给我拿出点干劲来呀,那个圈子不是很残酷的吗?不努力冲的人,可是会很快被淘汰的喔。”

“淘汰就淘汰嘛。那我就回来重新和你一起开店。”

说出这样泄气话的光一,是刚很陌生的。

光一平日里极少表现出消极情绪,更罕有惰性。刚知道,光一的骄傲和他的骄傲截然不同。他极其敏感、有些胆小,渴求别人的同理心,需要一些柔软的话语来安抚。而光一,憎恶失败,拒绝幻想,靠着明确的目标过活。说他拥有强大的灵魂也不为过。

对光一来说,痛苦的时候,旁人怜悯的眼神反而像一把把刀子,重新剜开他的伤口。刚曾开玩笑地对光一讲,你这家伙,才应该叫“刚”。

“啊,真是头疼。我这家小店供我一个人吃饭都费劲,哪里还加得上你。而且啊,我想fan们想要追随的,也不是这样的光一桑。”

“哈哈,所以啊,我只是在开玩笑。”

“嘛,那我就放心了。光一你啊,现在没想要睡觉吧?”

“嗯。”

“那就来聊聊天吧。”

“嗯。”

“我记得你以前常常说,喜欢我十六七岁时,明朗乐观、天真无畏的样子。

“是的,我现在还时不时会想起那个年纪的你,真是青春呐。”

“但是,我觉得,长大,嗯,怎么说呢,是生活里每件小事一点一点的渗入。比如,起初学英文时总是发不好音,慢慢就变得不想开口。和人相处时的温度也是,一直忽冷忽热把握不好,几次沟通不顺,对人也就不再抱有大的期待和信心。年轻的时候,人生大概是一个阶段接着又一个阶段。我们都是在这些微小的时刻里慢慢发酵,长大成人的。

我想说的是,那时候的我,不一定想变成现在的自己,可是遇见的每一件事,都牵引着我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刚,我不认同,”光一罕见地直接反驳了刚的观点,然后想了一小会,继续开口,“人的念力,我相信人的念力是可以战胜很多事情的。保持着一个相对简单纯粹,甚至是单调的状态,去对抗这个复杂的世界,我一直是这样做的。”

“嗯,我知道光一一直是这样做的。我也发自心底,很欣赏这样的光一。但是,即便那时候的我,不想要变成现在的自己,但是如今的我,已经与自己和解了哦。”

“可是,我还记得你说过的——我至今不肯醒悟。”

“打个比方吧,光一你知道的,我有段时间沉迷于做糕点。有一回做了很多牛轧糖,还认真地准备了一色的糖纸和袋子。然后送给了很多熟人——朋友以及一些顾客。高桥那丫头很可爱,她吃了糖,还把糖纸给折好放回袋里,说要拿回去给妈妈炫耀一下。也有的人,随意地把袋子卷了两卷,漫不经心塞到包里。

其实我送糖的时候,就知道是这个结果。我那时候就想啊,你最精心装扮的一面,没有给你最亲近的人,而是给了你想要结交的人。而这些我后来称之为,‘不值得’所带来的成长。”

“光一肯定越听越糊涂了,刚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我大概是想说,现在的我,无论是自己的状态,还是人际交往的状态,都是最舒服的哦。以前的我,大概是自己给自己设了太多障。”

“我好像,真的不太明白。但还是想知道,现在的刚,究竟是如何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我真的很珍惜现在的光一喔。”




珍惜。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字眼。往往出现在大难之后的场合,或者是一些时日无多的时刻。究竟是历经大风大浪、波澜壮阔之后的心存顾念,还是体悟了人生譬如朝露、去者莫追,回首往事,也无风雨也无晴。

光一当然希望,是第一种。但他从来不会把自己的问题问出口。

虽然光一的歌词里都是爱。但事实上,他和刚,私底下很少谈论爱。

但在对于爱的看法上,两个人应该可以达成共识。

爱是什么呢,爱纯粹就是麻烦吧。

只不过爱是心甘情愿忍受的麻烦。

一起的话,即使赶路步调有快有慢,性格南辕北辙,口味也一直无法契合。但是停一停,等一等,大概也总是能一前一后走在一起。但那时候,当刚看见光一在信上写,和你走一样的路,望着不同的方向。

他承认他是真的忍受不了。难道爱不就是望着同一个方向吗?

所以他那时才会说,“至今不肯醒悟。”

只是这些年,他开始慢慢觉得,爱,是人与人不同的生命中,相交的一部分,也只能是一部分。相互重叠的一部分在两个人的磨合中,慢慢融合成了一段生活。如果一起生活的很和睦,只不过是时间长了,相交区间越变越大了。

生命中更多的是无法交出、无法给予的部分。

光一也常说,应该追求的,是一个不需要他人就可以独自丰满的世界。事实也是如此,光一和刚,各自有一个奇异纷呈、自给自足的空间,不需要从外界过多汲取能量来补充自己。

所以现在刚说出口的“珍惜”,大概没有什么额外的含义,只是纯粹的,你很珍贵,很爱惜你。

如果光一问的话,刚就会这么回答。




“我记得,之前看书的时候,光一喜欢读三岛的文字,而我一直喜欢太宰,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吧。”

“不明白。”

“那拿神话故事比喻,光一是阿波罗,我呢,比较像狄奥尼索斯。”

“越来越不明白了。”

“其实光一心里,多多少少明白的不是么。你总是这样,不想要好好应付的局面,就装傻。偶尔也主动一次,告诉别人你到底在想什么吧。”

“好吧。那刚你说你已经醒悟了,其实我很伤心呢。我这些年,也许正是靠着你的‘不醒悟’,才得以支撑下来的。”

“光一,可不能这样啊,对于自己的人生道路已经计划得明明白白了,反过来却要求别人不要成长,保持最初的样子,一直在原地等着你。这样太自私了。”

“可是你就不要变就好,反正我的人生计划里一直有你啊。”

有些话的威力堪比深海炸弹,“咚” 地一声笔直没入水里,没有鲜血四面飞溅的激烈场面,静下来之后,只留五脏六腑被震得粉碎。

别人都说,相比起光一,刚善感、机灵,待人接物有理有节。但刚心里清楚,其实自己很笨,正是因为一直对如此骄傲的,不肯袒露脆弱的光一束手无策,他当初才无法维持好那段关系,如今也无法干脆的结束这段关系。

心中无物,才可以做到脱口而出。而自己的心里,终究是沉积太多不明的情绪了。

而现如今,愿意在黑夜里大方袒露出脆弱的光一,对刚来说,堪称致命。

光一躺在地上等待刚的回应,等了好久好久,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潜鱼,在不断上浮、上浮。又好像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一个梦——梦里面十六岁的刚眨着眼睛看着他,睫毛扑棱扑棱,像蝴蝶扇动翅膀,在月光下映射出奇异的透明的琉璃般的光。然后下起了大雨,雨水打湿了蝴蝶的翅膀,自此踪迹不明。




第二天。

雨哗啦啦地下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停了。光一睁开眼的时候,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刚不在。

光一下了楼,来到前台,仍然不见刚的身影。台面和货架上还有微微的水渍残留,他应该离开不久。

“来了,吃早饭啦。”刚系着围裙,托着两个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诶,刚你起这么早,出来做早餐?”

“惯例而已,不用惊讶。”

刚把盘子放在柜台上,转身打开了碟片机,放进了一张碟,旋律就悠扬地流了出来。

“来,今天早上听听你爱的列侬,《Watching The wheels》。”

“呜,刚每天早上都就着这样的阳光,吃着早饭,听着歌,好嫉妒啊。”

“光一呢,当然是没有这个福气了。今晚有演唱会吧,吃了早饭就快去排练吧。”

“我……”光一开口想要说些什么,还没开始,就被刚给截断了。

“我晚上也会去,所以光一要好好表演,让我看看你这些年的努力成果。”

“欸~~刚要去?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能去吗?”

“可是太突然了,我完全没有准备啊。刚这些年从来没来过我的live,为什么偏偏就是今天……”

“今天早上突然想起来,高中文艺汇演的时候,我挤在一群女生中间,旁边kya-kya叫个不停,看着舞台上自信的光一,好像真的在发着光一样。所以今天也想看看那样的光一。”

“可是,那时候的刚,明明也是发着光的,为什么甘愿只站在台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我一直渴望一种激烈的伟大的爱,想要身边都是忠于纯粹意志的人,想要看高耸的建筑,奇异的灯光,想要去到可以吞没我的世界,想到这些,我就一直战栗着、兴奋着。但是有些东西,根本不是我想要就可以拥有的。所以那些年里,对人很失望,对自己更失望,怎么样都没有能力去到更好的世界,又不愿承认自己的无能,所以才虚张声势,痛苦得很。

一天早上,我看着天上的云,多散漫啊,多自由啊,洁白得让人心生愧疚。一瞬间我突然觉醒了——发现了我自己的渺小,发现了自己的短浅,也发现原来我可以在平淡生活里发掘出我想要的那种出离平庸的美。原来我所信的,所爱的,早已经拥抱了我。

所以即使光一不承认,我还是觉得,现在的自己,仍然发着光哦。”

“刚桑,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光一突然慌了起来,他脑海里又浮现出沉浸在那段黑暗时期里的刚。那个时候,自己想要伸手安慰他,抱抱他,却怎么都无法实实在在的触到他。他害怕得不行,不知道怎么办,反而选择了逃离。

“光一又露出那副不安的表情了,完全不用内疚哦。我都能明白的。虽然也曾经小小责怪过光一,但是说真的,某种程度上,是光一拯救了我。当我看着光一在电视上发光的样子,心里也暗自下了决心,我也要好好生活,绝对,不会输给这家伙的。我一直这么想。

我们不可能两个人都堕落下去,光一是那个率先冲出泥潭的人,看着你渐渐站起的背影,我也一鼓作气爬了起来。说真的,是光一拯救了我。”

“嗯,好,我知道了,今晚我会用尽全力表演的。”

“好。光一现在是已经搭上列车,站在车厢里的人。但是千万不要忘了,你也曾经是拥挤站台上等车的一员,不要忘了那些曾经和你一起在站台上等车的同伴。”

“不会忘的,死都不会忘的。永远尽我所能,相信伙伴。”

“我今天真的太开心了,还是我十六岁时喜欢的光一的样子。”

“那我打电话给经纪人,让他留一张前排最好的位置。”

“哈哈,这样子走后门,你那些根本抢不到票的歌迷,心里肯定恨死我了。”

“管她们呢,谁让她们手速慢。”

噗嗤。




刚今天很早就醒了,看着躺在地铺上,睡得正熟的光一,偷偷地溜出屋子,给光一的经纪人打了个电话。

得知,光一的好几个乐队成员,在正式表演的前一天,被某个同行歌手给重金挖了过去。

光一罕见的在休息室里发了很大的火。不仅是为挖角,更为这些年被辜负的信任,他本来真的以为,彼此合作这么多年,是有默契在的。光一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很惊人,对于那些曾经交付过信任的人,他竟然真的相信人与人之间仅凭心就可以相互羁绊。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是刚,就算离得远了,就算什么都不讲,还是会对光一说,嗯,我明白了。

于是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彩排,光一没有参加,从会场跑掉了。

刚对经纪人说,对不起,您肯定是能体谅光一的心情的,请您原谅他这一次的小小任性。但也请所有的工作人员相信光一桑,他绝对不是那种会临阵脱逃,弃他人不顾的人。他只是需要时间。请相信他。





光一走出刚的小店,抬头望天,碧空如洗,焕然一新。

他看见街边有卖雪糕的小推车,右边的大格放着冰柜,冒着白白的寒气。左边的小方格上插着呼啦啦旋转的纸风车,还有吹泡泡的管子,各种形状的气球,几只蝴蝶形状的透明扇子。

阳光下的蝴蝶,翅膀有七彩的光芒。

光一想,过两天再来的时候,如果还能看见小推车,就买一个蝴蝶扇,送给刚。

他肯定会吃惊地哇哇叫,原来光一也会买这种花里胡哨的小孩子玩具啊。

光一慢慢向商店街外面走,经纪人的车停在那等他。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地观察过两边的街道,阳光,蓝天,空气,声音。电线杆,绣球花,发烫的金属座椅,喷泉。头靠着头的小狗,拽着红色气球的背带裤小男孩,带着白手套送货的摩托车小哥。所有的一切构成了我们生活的世界。

原来刚每天看到的,是这样的风景。



明天这条路会是什么样子的?

谁知道呢,继续走下去吧 。









注:1. 文章标题取自杨千嬅同名歌曲《她成功了他没有》。

2. 因为角色设定的原因,人物的故事性格和现实中的性格肯定有出入。每个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刚和光一的形象。

3. 关于音乐类型,因为实在对刚先生的funk和光一喜欢的音乐不太熟悉,就在文里改成了自己比较熟悉的摇滚乐。

4. 基本是靠对话推动情节,然后也有支离破碎、不知所云的地方。私人情绪很多。感谢你能够读完。


masa影视资源分享(缓慢更新中)

感谢各位的安利,准备根据我补档的速度,慢慢把masa小哥的资源都马在这里。需要自取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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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正在补《4号警备》和《the last cop》。链接如下:


9. 《4号警备》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6M6g99YRvhy5_e8E6l62mQ 密码:7w1H


10.《the last cop》第一季+第二季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h04AlFB04e73y3nLFQxs3Q 密码:tZ0x


另,谢谢一个妹子给我分享了一个masa的剧集礼包。我找了几部你需要的masa的剧。XD


11. 《手机搜查官7》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QrpFUxZnOvKFcFVOyvRUKg 密码:2124



12. 《下流之宴》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r4z_Qqk5w3prS8kW3SAfTg 密码:079c



13. 《东京食尸鬼真人版》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R3KugM3aCp4kU3pqItI9cg 密码:oQ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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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看《为了N》的时候只是对小哥很有好感,最近补《unnatural》正式get到了他,集中补了他的剧和一些综艺,收了一些画质还不错的视频,分享出来给和我一样新入坑的妹子们,剪刀手们也可各取所需。



1. 《unnatural 非自然死亡》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TVUeu4eYEQL1Jr86cPK5BA 密码:G3He

2.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hPYHckZCx3xZuOYdnO7RXg 密码:3916

3. 《是我们做的》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cGdlxT4mnHx548q6yPLKyw 密码:oj9g

4. 《火村英生的推理》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K1nlF6elHZsZSQVNDzbAHw 密码:4aL1

5. 《热血街区第一季+第二季+电影版》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DOTQKwk7RovgiJuuOSroeQ 密码:2451

6. 《死亡笔记》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i8H-13C_s6GnpMFFQizz8w 密码:39T8

7. 《ST~红与白的搜查档案》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QkQXODySR48_SsciyKIr3Q 密码:8355

8. 《为了n》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099lhs7RU5p4Ii1M_xzNJQ 密码:V6N1




此贴长期有效,持续更新。(实际上应该是我补了哪部,再添上哪部,嘻嘻)

发上来的是手头现有的几部戏份挺多,剧情也不错的。小哥实在是在各种剧和电影里跑过不少龙套,这些我就没发出来了,如果有需要这些资源的也可以留言给我。希望小哥能接到更多好的剧本和角色。

然后,希望可以有妹子也给我安利更多的小哥,毕竟我也正在补档过程中。

还有什么我遗漏的但是很出彩很可爱的小哥的角色可以推荐呢?我在b站补完了小哥的六期《火曜surprise》,超可爱。个人还比较喜欢《东京友好乐园》这种游戏竞技综艺和一些谈话类节目。

求推荐。

【文正】泥沙堡垒(1—4)




声临其境的五句话台词对飙激发了我的灵感。爆肝码了八千字,写完才发现故事只刚开了个头,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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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仍清楚的记得,那些在深水埗的屋村里和他一起度过的夏天,即使后来,我们选择的人生道路,已经截然不同,也不可避免的像所有普通人一样,渐行渐远。

那时候的太阳,总是很烈很毒,在屋外跑上个把分钟,全身上下裸露的部分就已经烫得不行,再扑头盖脸一桶水浇下来,能直接蜕去人一层皮。我们这些顽劣男孩,终日无所事事,在大街上游荡,追逐。一心认为只要能够离开学校和家庭的管束,离着解放天性自由的胜利也就已经不远了。

在街坊四邻的口里,我们这班人有一个统称的名字,叫街童。街童们的无畏很天真,义气满稚气,好像永远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肆意挥霍。

轧过多少条马路,说过多少无聊废话,囫囵吞下多少根刨冰雪糕,这些都是数也数不清的。一起逃课溜去街边机铺打机,囊中羞涩时试过两份饮一支鲜奶,至于扭蛋、闪卡这些曾在男孩中风靡一时的新奇玩意儿,也都一早都玩过了。更别提那些打翻的酱汁,染污的衣领,为了所谓兄弟义气,在街角巷尾闷头挨过的打。

觉得脸面比天还要大的年纪早已经过去。时间流走,很多曾经视若珍宝的,在年月里被悄然放低。

但想一想,也许那时候的我们,才是最快乐,最自由。




1.

我叫尹正,是一名小警察。迄今为止的人生,普通至极。

大学毕业后,帮家里搬了两个月的货,然后一鼓作气跑去报考了警察,这是我从小的梦想。候考区里坐着的,半数以上都是警校毕业的壮硕男,我一个人战战兢兢坐在一边,安慰自己只是来体验生活,可没成想,真的被录用了。

面试我的考官,也是我现在的上司,黄sir,说我对事情有一种天然的热爱和执着,能够不带功利心的沉浸进去,这样的人才适合当警察。虽然我并不是太理解这番话,但还是很感谢他。

赞记,我开杂货铺的老爹,街坊邻居都这样称呼他,难得大方一次,请我们去了这一带最好的酒楼。我记得那天,弟弟妹妹叽叽喳喳在我耳边聒噪得不行,妈咪也少见的喝了酒,大概是有点醉了,满脸通红,一个劲地偷抹眼泪,不停喃喃道,儿子长大了。

在我心里,她一直是一位很传统的女性,体贴贤淑,任劳任怨,很少在人前表达意见,也不轻易外露自己的情绪。

酒过三巡,一片狼藉,我们兄妹几个三三两两的瘫在椅背上休息。妈咪用手帕捂住嘴巴,另一只手轻轻揉压胸颈,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望望老爹,又望望我,冷不丁开了口,你朱叔叔过几个月要出来了,你们可都要穿得正式点,去接他。

老爹听了这话,反倒没什么大动静,只靠着椅背沉默不语,又垂下头,捏着烟尾猛吸了一口。弟弟妹妹将疑惑的眼神投向我,他们当然不知道,那时候他们还很小。

朱叔叔和老爹年轻时是这条街上最要好的死党。朱叔叔成绩优异,还没毕业就被特招进缉毒署,成为了最优秀的预备警员。而老爹呢,不爱读书,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继承了爷爷留下的铺子,平时做一些小买卖。

我年幼时常常很纳闷,明明他们两个的性格是天差万别,朱叔叔正直,憨厚,诚恳,说一不二,老爹却沾染了不少市侩的习气,胆小怕事,尤其在钱的问题上,颇为计较。这样的两个人,也可以成为真正的朋友吗。

后来慢慢长大了,才渐渐明白,你之所以会被那个人吸引,不一定取决于你们俩的共性有多大、心灵有多相通,也有可能是因为——有些东西,是他有你没有的。

我那时真的以为,我们的生活会这样日复一日地走下去。直到那一天。一向嘴碎惯了的老爹,不知道得罪了哪路心眼小又分外狠毒的神仙,货里被偷偷塞进了几克毒品。他怕得不行,忙慌喊来朱叔叔,又遭人刻意使绊,朱叔叔前脚刚到,缉毒队后脚嗅到信儿,就跟来了。朱叔叔只好一口咬定那几克药是自己不小心落在老爹这的,最后被法院定性为私藏毒品和严重渎职,足足判了十年之久。

朱叔叔的儿子,亚文哥,那时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天中午,我们一人咬着一根冰棍,嘎嘣嘎嘣脆,慢慢悠悠踱到老爹的店门口,目睹了事情发生的整个过程。我站在那里,晕眩到不行,觉得阳光大概有足足一百度,血管几欲暴裂开来。身上的汗浸湿了衣服,被风吹干,又马上湿透。

我一直没敢看身边的亚文哥,余光小瞟一眼,他仍然在一口一口地舔着冰棍。

最后朱叔叔被带走了,车的推拉门“啪”一声关上的一瞬,我也看见了亚文哥的冰棍签子,以一道优美的弧线,应声进了垃圾桶。

之后,没有一声道别,我再也没有见过亚文哥。

记得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僵,老爹的店断断续续关了有小半年。半夜起床上厕所,经常能听见主卧里妈咪和老爹刻意压低声音的谈话,偶尔还掺杂着几声争执和妈咪的哭泣声。

我也不是没去找过亚文哥,那一年的每个周末,我都会骑着自行车,去邮局翻找本地的电话联络簿,在笔记本里记下这一带所有姓朱的住户,然后一个一个地打过去,就这样坚持了整整三个月,始终没有收获。再后来,我就升入了高中,学业变得繁重起来,也交到了一些新朋友,渐渐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

时隔经年,母亲当下这一提,一些细节和画面倒是又清清楚楚的,在脑内渐次浮现上来——我和他一起收集的汽水瓶的盖子,还差三个蓝色的就能集满了。他在街角的那家音像店里借的《古惑仔》影碟,现在仍躺在我书桌下的第二个抽屉里。那家音像店于八年前倒闭,现在那一带被一个大陆富商买下,改造成了一家足浴城。还有很多,和他一起经历的,他走后我一个人经历的,我本以为我早就忘记了。

“那,那亚文哥,他也会去,咳,去接叔叔吗?” 我猛地开口,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一下。

“应该吧。我们这些年也再没见过那孩子,他的模样应该变很多了。不过那孩子自小就很优秀——”

“是啊,亚文哥从小就很有志气,是我们那一伙里最拔尖的,现在一定也成为了很出色的人。” 我抢过妈咪的话头,向身旁一头雾水呆望我们的弟弟妹妹介绍起这个儿时的大哥。

当同龄人还只懂得沉浸在古惑仔们打打杀杀的江湖义气里无法自拔的时候,亚文哥就已经显现出他与众不同的一面了。他问我喜欢谁,我说当然浩南啊,班上的男生都抢着当他,有情义,又帅气,还有女孩对他死心塌地。我反问他,你也是吧,喜欢浩南。

不,他摇了摇头,我喜欢山鸡,他说。光有情义没有用,浩南运气太差了,敬的人,爱的人,最后一个个都离开他。山鸡总是撞大运,他命好,所以我要当就当他。

那个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总爱说一句话,是对是错,我不后悔。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2.

我开始正式在警署上班。

年后有不少保洁工辞了职或者是没到岗。在署里,我不算天资很高的那类,也没有学历或者是家世做背景,为了给人留下好印象,就自告奋勇地揽下了一些同事们不愿干的杂活。刚开始虽然累了点,但时间一长,也交到了几个,有事发生时愿意帮我忙的朋友。

阿爹总说我太老实,会受欺负,被人占便宜。妈咪却说,阿正你凡事都去做一做,吃一点亏,最终的结果不会太差的。他们的话,我一人听进去一半。

但事情往往是,一些人处心积虑运用机巧谋来的收益和我靠着本心得到的结果,是趋于一致的。而我一直知道这一点。

所以我评价我自己,是一个好而自知的好人。

那天下班晚高峰期路过金茂角,正好赶上红绿灯出故障,我就在那站了一会儿,领着几个小学生过了马路。准备离开的时候,看见斑马线终点的围栏边,一个穿着白色西装裙套装的女孩蹲在地上,像是在找什么。

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她分外显眼,也格格不入。好奇心驱使着我走上前去。大概是由于我从小就过于普通,所以总是会被人群里与众不同的那一类人所吸引。

“您好,我是警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到您吗?”

“您好,”她抬起头来,对着我笑了一下,是一个很清秀的女生,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即使半蹲着,举止看起来仍然自然得体,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不打紧,只是男友送我的项链掉了。我不打算找了,不过还是谢谢您。”

她直起身子来,向我摆了摆手,转身朝反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又忽地折回来。“您顺路吗?如果同道,我们可以一起走。”

我下意识想要拒绝,可还没开口,她已轻轻拽着我的袖子来到一辆红色超跑前,“您不用客气,我闲着也是闲着,街上这么多人,我们能遇上,也算是缘分。希望您赏脸。”明明只是在询问,但她的语气像是已经做出了一个不容置喙的决定。

我此前从未坐过跑车,再加上身边又是一位气质上佳的美人,不免有一些紧张,只能尽力找一些话题缓解自己的尴尬。

“我姓尹,不知道小姐您怎么称呼?”

“尹生好,我姓赵。”

“赵小姐好。”

“赵小姐方才这么紧张那条项链,想必和男朋友的感情很深厚吧。”

然后,我就从她那侧的后视镜里,看见她轻轻地撇了撇嘴,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我猜我问错了问题,忙住了口,偏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她倒是缓缓地主动开了口,“您见笑了。我想那位先生并不是真的中意我,我对他呢,也无半分念想。找那条项链是想还给他,不欠他的人情。”赵小姐将车拐了个弯,开上右边的斜坡,对着迎面吹来的风向后捋了捋头发,我恍惚间有种在看八十年代老电影的错觉。

“只不过,我们是快要订婚了,到时候先生您如果愿意赏脸来喝杯喜酒,我会非常开心的。”

我只当她是客套话,没往心里去,但出于礼貌,还是问了日期。

“下个月十八号。”

“实在不巧,那天我要去接一位朋友,我们已经十年没见了。”这我可一点没撒谎,那天正好是朱叔叔出狱的日子,我和亚文哥也已经十年没见了。

她笑了笑,没有接我的话。

至此,一场算得上美好的萍水相逢完满结束,我以为。

只是没想到,自我上了那辆红色跑车开始,魔盒的第一层就被打开了,往下一层一层,我将要见识到的,是一种我前所未闻的光怪陆离的生活。

街头偶遇之后,一连好几天,赵小姐都开着她的跑车,在警署前等着我。在整体黑蓝色调的建筑群前面,那猩红的一抹色分外惹眼。她载到我之后,很少同我说话,也不要求什么,只是让我陪着她四处兜兜风。

这天刚下班,又望见她在老地方等着我。身旁的几个同事不约而同嚷叫起来,张生一脸坏笑地吹了声口哨,“阿正这小子可真是好运,美女亲自用跑车接送,不像我们,只能坐11路公交。”

“说什么呢,我跟她完全不熟。人家住的是浅水湾的高档别墅,我住的是深水埗的平民区,不可能高攀得上的。别瞎说了。”

“哟,连住哪儿都摸清了,可以啊你,改天倒是传授我们哥几个几招啊。”

我摇了摇头,径直往前走去,不再同他们扯这劳什子的嘴皮功夫。突然莫名其妙地同情起八卦新闻里的明星来,普通人想要面对面地传达信息,尚且都要遭受这么多的主观筛选和曲解,更何况那些终日生活在长枪短炮的注视里的人呢。

算了,尹正啊尹正,你还是少杞人忧天了,先解决眼前这档子事吧。今天一定要把话和她说清楚。

我在一众同事的注目礼下,尴尬地垂下头,故意用手拨弄前额的头发,掩住小半边脸,一呲溜钻上了车。发现面前正对着我的,是一张红色请柬。

“反正邀请我是给您送到了,祝福给不给,有多少心意,就看先生您自己了。”

我坐在位置上,讪讪地点了点头,把刚刚组织好的套话悉数憋了回去,她竟然是真的想邀请我。可我们认识也不过一个礼拜。

“嗯。一定给您包一个厚一点的红包,只希望到时候您不要嫌弃,毕竟我只是个小警察。”

我话刚落音,赵小姐像是突然被触到笑穴般,伸手捂住了嘴巴,肩膀止不住地上下抖动。我不知道说错了什么,惊讶地看她的反应,这才注意到她已经把指甲染成正红色,本来皮肤就白皙,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明艳和妩媚,和初见时那种冷淡自持,郁郁寡欢的气质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

大概是快订婚了,所以做个改变,讨个彩头吧。

她在我旁边,足足笑了有两分钟。“红包,钱钱钱,又是一个,怎么你们男人脑子里只有这些啊……”

我看她越说越激动,情节也越来越具体,应该是牵引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脸上甚至还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于是识相的在她赶我下车之前,主动告了别。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试图得出恰当的解释来合理化赵小姐方才的反应。猜了一个,否决一个,又接着猜,其实我知道,答案是什么根本不重要,我们从小生长的环境实在是差太多了。就算我能读懂她的言外之意,也没有任何的立场可以去宽慰她,更没有底气说出一些,她心里想要听的话。

但这件事情的偶然发生,倒是让我忽地想起了一个人——亚文哥。有一年他生日,朱叔叔要出任务不在家,我偷偷去街角的面包店给他买了个圆形的面包充当蛋糕,插上蜡烛,十二点钟一过,跑到他家门口哐哐哐地敲门。我记得那天他很开心,我也很开心。他甚至悄悄告诉了我,他三个愿望的其中一个——“唔愿做穷人”。

唔愿做穷人。

我那时问他,亚文哥,你觉得我们现在过得不好吗?有了钱你就会更开心吗?

他嘿嘿一笑。阿正,有了钱我们就能买最大最漂亮的蛋糕。学校里的老师和我们讲话时也会轻声细语的。上体育课的时候,也不用担心会在那群公子哥的面前,露出自己破了洞的袜子。而且,你阿爹和妈咪,我阿爸,再也不用早出晚归辛苦地挣钱了。现在,你说好不好?

嗯,那应该是很好的。

如果是亚文哥你的话,是一定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的。在我心里,你比起朱叔叔来,只差了那么一丁点喔。




3.

终于到了接朱叔叔的这一天,我特地向同事张生借了一套西服,拾掇了好一番,往镜子前一站,看起来也算是人模狗样。

刚出房间,弟弟妹妹就夸张地怪叫起来,哇哦老哥你简直了,今天绝对靓过刘华阿城和彦祖!我当然很开心,于是给他们一人头上赏了一个爆栗。

只不过还没走出家门,张生就大汗淋漓地跑了进来,“张生你不会吧,你是来为你的宝贝西装盯梢的吗?”我当然不会放过任何打趣他的机会。

“别,别开玩笑了,上头签发了紧急逮捕令,赵氏集团的大董事涉嫌勾结境外势力,意图破坏香港的金融市场稳定。有人匿名举报,证据确凿,黄sir收到指令,让我们紧急集合。”张生急得脸色煞白,怕是一路小跑着来的。

我递给张生一杯水,让他缓缓,进屋和老爹妈咪打了招呼,西装都没来得及换,忙不迭的和张生直接赶往赵氏集团总部。刚到楼下,又收到新的讯息,赵董事长的千金今天在某某酒店举行订婚宴,赵氏的董事和高层们已经悉数到场。

我这才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

这下怕是真的要送给赵小姐一份厚厚的订婚“大礼”了。

但拿这份“大礼”和接下来所要遇见的一切相比,那充其量真的只能算作一道塞牙的开胃小菜。

我们一行人举着警官证一路闯进酒店内堂,据工作人员介绍,赵氏集团非常重视这场午宴,已经和酒店协议清空了会场上下两层楼的宾客。

同事递来两位新人的请柬,我翻开一看,久违的体会到了十年前那个正午所带来的眩晕感。手一抖,双腿发软,差点直接坐在地上。

请柬里面出现的,正是亚文哥和赵小姐的名字!

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怎么会以这样的身份。望着电梯按键上一层层上升的数字,我大概在心里默念了有上百次——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呢,命运偏偏要跟你开玩笑。或者说,某些人扼住了命运的咽喉,硬是要化身宿命来捉弄你。

我示意张生和其他同事在门外稍待片刻,自己悄悄地跟在服务生后面进了会场。里面的人个个衣着光鲜,举止克制。女士们粉面黛眉,顾盼生姿,男士们也西装笔挺,鞋尖锃亮。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上流社会。

众人跟着顶部的两束追光灯把视线投到舞台上,我也随之望去。对了,是他没错。亚文哥这些年瘦了很多,也高了很多,脸部轮廓愈发鲜明、刚毅,身形也很是挺拔端正。身边的赵小姐身穿鹅黄色修身礼服,人如其名,娴静大方。两人望上去,实在是般配得很。

我穿过人群,慢慢挪到距离舞台五六米的地方,站在正中央手挽着手的两位主角,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现了我。赵小姐的脸上先是闪过一霎的迷惑,再是惊讶,最后变成了欣喜。而亚文哥只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接着迅速转了头,望向身边的赵小姐。

我突然感觉有些失落,已经,不认识我了么。

这边的角落里,我还在尽力平稳情绪,那边令人恍惚的画面紧接着就上演了。门口一阵喧闹,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张生突然带着兄弟们闯了进来,亮明身份后,没有多做解释,直接上前带走了赵董事。一时间,宾客哗然。论理声,争执声和哭泣声纷杂难辨。一些保镖想要上前阻拦,和队里的兄弟起了小冲突,我疾步走过去拦了下来,劝大家速战速决。

这期间,我一直刻意背对舞台,不去看赵小姐的表情。想必是极怨恨、极厌恶的。我先是辜负了她的好意,又接着搅了她一桩喜事。仅凭在订婚宴当天抓走新娘父亲这一项,已经不可原谅。

但是我在给身边人递文件的时候,忍不住装作不经意地偷瞄了几眼亚文哥,他脸上的表情一直是淡淡的,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等到遣散完所有的宾客,天已经黑了下来。

打开手机,妈咪的未接来电足足有十八个,我拨了回去,道了歉,并请他们先吃。赵小姐倒是意外的没有跟着亚文哥走,我就拜托张生派了辆警车送她回家。

然后我几乎是一路狂奔下的楼,这个时间点的的士是出了名的难打。等我吭哧吭哧地跑到拐角的路牌处,发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牌前面,占住了等车的黄线区域。我上前敲了敲车窗,准备提醒一下。

车窗缓缓拉了下来,是亚文哥。

“娴妹一直和我说,认识了一位尹生,英俊、绅士、心肠很好。我一直想见见。只是没想到,是阿正啊。”亚文哥半转过身,把手臂搭在窗沿上,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嘛,也对,阿正从小到大都很招人喜欢,娴妹对你青睐有加,也就不奇怪了。”

“亚文哥,今天朱叔叔出狱,你知道吗?”我贸贸然抛出一句,生硬地转了话题。

“阿正这些年,过得还好么。”他像是完全没听见一样,顺着自己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朱叔叔要是知道你今天的成绩,一定会很为你骄傲的。”

“那阿正你呢,也为我骄傲吗?”

我没有回答。我站在黑暗中,他坐在黑暗里,直直地望向我的眼睛。然后他偏了一点头,路灯的光就打在了脸上,他的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比记忆里的他看上去更坚定,也更深邃。有些人是这样,就算他把野心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你也只会觉得那是把豪情壮志安插在了人生理想里,是男人该有的魅力。

“夜晚很美,城市很美,灯光也很美,不是么。阿正想要坐上来,和我看一看香港的街道吗?”

“亚文哥,我从小就很佩服你,羡慕你。你不知道,小时候我一直是看着你学做人的。”

我顿了顿,弯了腰,往车跟前凑近了些,“妈咪今晚在文仙楼订了位置,为朱叔叔接风洗尘,我希望你也能来,和我,不,主要是和朱叔叔,和大家吃一顿饭。我们真的很久没见了。”

“你们一家现在还住在深水埗吗?”

“啊,是,这些年一直没搬。我们都很想见你,亚文哥,可是找不着你。”

“我这些年啊,先是跟着阿姨姨丈住在九龙塘的一栋高级公寓。后来他们离婚了,给了我一点钱,我就一个人搬回了荔枝角,平时打打零工,那里和你们家只隔一条街区。后来大学毕业,进了这家公司,我又搬到元朗。和娴妹结婚之后,我就要从元朗搬到浅水湾了。”

“最穷的时候,我住过四周都用铁栅栏围起来,连转个身都费劲的笼屋,经常是出门买个午饭的功夫,隔壁床就又死一个。夏天的时候,那些老病鬼身上的活死人气,过期垃圾的腐味夹杂着粪便的臭味,苍蝇停在一地一地新吐的痰上,停在人溃烂流脓的伤口上。实在受不了了,我就跑去公园的长椅上睡觉,和流浪汉抢地盘,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这样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熬过来了。”

“我发过誓的,不会再回去,任何人都不可以再将我拖回那种生活。”

听罢,我愣愣地站在那里,自己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突然领悟到,署里抓来的那些亡命之徒,他们身上的那种狠劲是来自于哪里,大概是源于一种最深的恨意。当所有的希望和自尊都被残忍地击碎、践踏,你能做的,就只可以是放弃自我,沉入无边的黑暗里。没有任何人能从那种深不见底的幻灭中重生。最后存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个有着躯体的鬼魂。

“阿正,你说羡慕我。其实某种程度上,我也很羡慕你。你很幸福,你不觉得吗?”

“嗯,我已经很知足了。但是亚文哥,你要知道,你现在拥有的,我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所以,你是真的很厉害,很厉害。”

他点了一支烟,我看着烟蒂在我面前慢慢烧得火红,又渐渐熄灭,变得微弱,然后变成飞灰,一点一点掉落在地,一点一点被风吹散,吹灭。

“阿正啊,如果你刚刚答应上车,和我兜兜风,我会很开心的。但现在看来,只能等下次了。你代我敬你朱叔叔一杯吧。有缘再见。”

他摇上车窗,掉头转身驶上大路,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4.

据值班的同事说,那天晚上,赵董事到我们警署坐了不到两个钟头,就被律师接了回去。

随后我们警署的官方负责人,高sir,发表正式声明,向赵董事致歉。而赵董事方面表示既往不咎,理解并愿意积极配合警署日后的工作。因此没有任何警员在这起乌龙事件中受到惩罚。

张生听到这个消息时,气得把自己桌上的烟灰缸摔了足足有两三米远,“什么垃圾玩意!上面的头头们喝嗨了,就发一个紧急集合令,下一秒又说不好意思弄错了,纯粹就是拿我们这些跑腿的人寻开心!”

“好了张生,”我拖住他回到座位,“消消气,没有人受惩罚已经很好了。你就不要在警署里说这种话了。”

那天晚上,亚文哥离开之后,我并没有去文仙楼找朱叔叔,而是自己一个人在街上晃了很久。

尖沙咀霓虹闪烁,游人如织,满耳充斥着普通话和各种内地方言。旺角和油麻地的各种算命占卜、地摊摆挡,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那些成日浪荡在街上,解着裤头,趿拉着鞋的愤怒青年,已经是我们的小时候,电影里的往事。现在这里有的,只是一班嬉皮笑脸、舌尖嘴利的滑头仔。

回家的时候,弟弟妹妹都已经睡下了。阿爹直骂我没心没肺,妈咪还是像往常一样帮我说话,阿正也不是故意的啊,工作需要有什么办法,朱叔叔不会怪你的。改天我们再去登门拜访他。

“朱叔叔住哪里呢?”

“我们帮他在附近租了个房子,他一直过意不去,说找到工作马上把房租还给我们。哎,你朱叔叔真是的,我们明明欠他那么多。”

“你成天在孩子面前说什么欠不欠的,像什么话。”阿爹听罢,立马不开心了。他向来讨厌亏欠别人,更讨厌别人亏欠他,而且时常连带着亏欠关系中的人一起讨厌上了。

“本来就是事实嘛……”

“什么事实……你女人家清楚什么……”

打我记事以后,我们家发生过最多次、最激烈的争吵,大抵都是因为朱叔叔。妈咪向来不会在人前反驳阿爹,唯独在这件事上,拗得不行。

安抚完张生,我去档案室理了一会文件,又顺手修好了茶水间的咖啡机。正想着冲一杯咖啡,试试效果,就看见一辆红色的跑车,“咻”地一声,停在了警署外的广场上。我就顺手冲了两杯。

“喝咖啡吗?”

“谢谢,”赵小姐接过咖啡,轻轻地嘬了一口,今天的她看上去气色不错,“咖啡还可以,下次别加那么多糖,会更好。”

“赵小姐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样子。”我试探着问道。

“不要叫赵小姐啦,叫我阿娴就好,”赵小姐微微欠了欠身子,甩了甩肩上的碎发,这个动作她倒是做得很潇洒,“说起来,还得感谢你那天大闹现场,现在我爹地安然无恙,我的婚也没有订成,真的是,无事一身轻。”

“赵小姐,不,阿娴小姐。今天来就是专程为了‘感谢’我的?”

见到赵小姐的状态着实不错,我心里对她的歉意就已经消了半分,又听出她略带讥讽的语气,便下意识收敛了原本想要释出的善意。

“是也不是。其实,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

“我爹地是被人陷害的,这你知道吧。我要找到那个陷害他的人。”

“令尊都已经表示既往不咎了,而且你们损失也不大,你就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了吧。”

“我爹地不打算追究,不代表我就要和他一样。这个故意陷害他的人,一定是我们公司的人,而且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绝对不能放过他。”

“你为什么这么说?”

“首先,这次订婚宴只通知了极少数的董事和高层,就连公司里,知道的人都不多。那个人借着这个场合,故意向警方诬告爹地,就是想引起董事会内部的信任危机,架空他的实权,这次一过,势必有不少董事在心里已经对爹地起了顾忌之心。虽然最后爹地只被带走了两个小时,但据我所知,事前已经有人在股市放了小道消息,两个小时,足够这个人大捞一笔了。”

“就算你这么说。但这次是匿名举报,当时在场的人数众多,根本查不到是谁。”

“不,如果没猜错的话,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谁?”

“爹地要是倒了,谁会是直接获益最多的人?会不会有一个人,他本来就在这家公司拥有实权,弄垮爹地之后,又可以轻而易举地吞下他的股份?你想到了谁?”

“你是说……不可能!”



-TBC-





#最近在补老港剧《笑看风云》,部分灵感来源于此剧。